20071028

先生,您好?



時:二零零七年十月二十八日早上九時三十四分
景:家中電腦
人:瘋子、泥先生

子:先生,您好?
泥:還可以罷。您呢?
子:……
泥:您的水酲可還在?
子:先生仍記得那水酲?
泥:還有您的碟和黑箱。
子:如您說,都是借題尋索罷了……
泥:您看似不快?
子:哈,又逃不過先生眼界!
泥:不快未必不值得!
子:何解?
泥:要先看看不快的底蘊。
子:無他,都是另一籮自我製造的麻煩!
泥:……
子:您現存的世界可用不著麻煩罷?
泥:我也有懷念麻煩的日子……
子:怎說?
泥:不同世界自有其不同麻煩的個性。
子:唔……
泥:談談一下您的麻煩罷!
子:都是水酲大小的問題。
泥:是關乎體積容量的問題?
子:也許是罷……
泥:是您的還是人家的?
子:兩者都是。
泥:先別理人家,先弄好自己的。
子:但又是相對的事,總不能分得那麼清楚。
泥:唔!也是……
子:我想從不拘酲的大小,那怕它一朝破裂也何妨!
泥:您既然能想及此,還有甚麼「麻煩」可言?
子:是水……
泥:唔……
子:是質的問題!
泥:水的形態多變而難料,其質更難下設定論……
子:只恐怕又是另一種強求罷!
泥:說回來仍是您怎看水酲的問題!
子:當真?
泥:若不是酲的存在,水怎向何用焦燥?
子:唔……
泥:您求的水質,因它不配您的酲!
子:真的是破酲的時候?
泥:都是泥打造的,何用如此著緊?
子:只怕一個碎了,又找來另一個取代!
泥:那又何妨?
子:就先學打造一百個酲,再來找您……
泥:我有的是時間……
子:只怕我沒有……
泥:您也有!
子:哈,對!有!
泥:慢慢來罷!
子:或許造到第九十九個酲,已不再在意水質的問題……
泥:就讓水也自行解決其質性。
子:如酲般,其「泥性」亦然。
泥:唔……
子:都是打造的功夫。
泥:都是「一舊泥」罷!
子:哈,對!
泥:陪貓玩玩去罷,對打造的功夫有幫助。
子:哈,對!
泥:……
子:謝謝先生。
泥:又客氣了。「一舊泥」承受不了多少?
子:就試試罷……
泥:哈,也好!
子:當真?

(話未說完,先生已消失了。)

20070906

刺痛



時:早上
景:床上
人:中年男人、影子

* 一張豎立著的床,中年男子「躺臥」其中。

* 牆上掛著一個鐘,時間是六時三十八分。鐘,每隔三分鐘便自動走一個圈,回到先前設定的時點。

* 男人看來輾轉反側,似在無時無刻與床搏鬥。他的動作時急疾、時緩慢,時平伏、時焦燥。身體,似進入一種「異常狀態」,與床作「終極格鬥」……

* 男人的一舉一動,都變成一個投靠在牆上的黑影,似同步起舞,但又似不斷將動作拉開,展示其究竟,彷彿蛻變成一「獨立個體」,愚弄著跟前床上的身軀……

* 房間傳出一條聲帶,驟聽是一個「貼身訪問」,像是男人的「自我造訪」;他的聲音,仿按摩著身體,輕柔的沿著拉緊的肌肉,試圖尋找一條「可馴服自己的路徑」:

「怎麼了?又痛醒罷……哪裡?又是那個地方?」
「……」
「這裡對嘛?唏,先放鬆……讓我來……可以嘛?」
「……」
「就是這條肌肉……不是?還有哪裡?」
「……」
「哎呀!都痛罷?為甚麼不看醫生?」
「……」
「又確實是很難相處……他們是有效率的專家嘛,怎會聽你的吱吱唔唔……」
「……」
「不要動……先靜下來……深呼吸……將氣慢慢帶到痛的地方……」
「……」
「對……就讓他平伏一下……不要老是跟他作對!」
「……」
「又來?我不是早跟你說過嘛?這條根拔不了,你只可以跟它做朋友……」
「……」
「荒謬?人就是這樣嘛……你改不了……」
「……」
「來……哎呀,都說不用跟它纏……要有定力……」
「……」
「反正都是空的……就和空談一下罷……空空蕩蕩的……」
「……」
「就是這樣……很深的……去愛它、痛它……」
「……」

* 中年男人似進入一種自我催眠狀態,影子卻似不能自己的在糾纏不休。鐘,如是循環著……

* 中年男人一邊企圖平息身體的刺痛,一邊開始自言自語,時高唱,時朗頌般,假想用聲音構建一個自療的平台……

「……(模倣林子祥的歌)每一個晚上,我將會遠望,無涯星海,點點星光……(靜默)……星!我『一背子』都有!一點一點的……像千百支針刺在我腰背胸背上面……光!停不了……已二十多年來了!每晚都背著它們……無法習慣的……痛著……不!我不要再吃藥……已吃過太多了……還是自己來……甚麼醫生都看過,就是沒有認真的看清楚自己……哎唷!他媽的……老是死纏不放……就是沒好好的跟自己聊聊天……裡面就是太多要搶著拉你面皮爭風吃醋的小鬼……都似有話要說……你不用問……甚麼真正源頭……找到了難道就不會痛嗎……不信?來,跟我走一趟……當然是跑進去……看你可不可以看清楚問題的根源……不要老是談歷史好不好……它們每晚要作動總有它們的原因……為甚麽總要拉我回到那裡……過去就是追不了……要弄甚麼意思出來?那只是你的想像……放屁……甚麼應該不應該?他媽的……你管你的思想圖像,我管我的小鬼怎樣跟我鬥氣……你就是著迷於你的尋根究底……都是另一種怪癖的『痛症』罷……甚麼真實不真實……我的真實就是每晚一躺下就仿如睡在一張針氈上受刑,每天早上就像千條針蟲咬醒我,教曉我『真實存在』的感覺!不要跟我胡扯你的道理……你的歷史早成為我的現實,還有甚麽好談……我只對下一秒的可能有興趣……你愛怎樣詮釋也不關我的事,你的閱讀都是書本裡面跑出來的蟲,在你腦袋找飯吃……我真不明白像你的究竟怎樣過活……對,只是隔著窗遙想生活,不是過活……你找你的專家團,我管我背上的刺孔……有甚麼問題?都是各自創造自己的論述,跟我裡面住著的小鬼拉不上甚麼關係……呼吸!呼吸!我不懂嗎?我想我呼得比你更深……你的『深』我不懂,更看不見,但我知我的呼吸就像和我的小鬼學習閒聊,蠻痛快!你懂不了……你一大堆故事都是人家說過的,先撇開不談,但為甚麼總要拉著我的褲子走……將人家的『過去』看成我的真實?是甚麼狗屁來的?我的小鬼從來沒停下,它們自有它們行動的方位,它們自己會因應環境尋找出路,胡扯假設的理論阻擋不了它們行軍的方式……你要談的只是歷史全部的一個小小分區,從來就沒有竄進過我的骨頭爬行……你的帳目可有記載小鬼怎樣跟我每晚談話記錄?你的研究可不是你個人的建構,證實不了過去怎樣影響了我這副皮囊發臭的旅程……何必誇張事實……你的話只寄生在歷史及理論的假想上,按你的指意支配著我厎刺痛的詮釋,一邊將時間濃縮、一邊選擇你的數據案例、一邊簡化思考程序,以方便把我歸納成你『發現的意義』,當我改變我的睡姿的時候,你可有感受我的氣門遭受的壓力轉變?和一切在呼吸之間可能改寫『小鬼歷史』的雜技?當你一次又一次將故事綑綁在時間廊上某角落,又豈真可以釋放小鬼『弄情的態度』……請不要給我開任何檔案,更不用麻煩編製我的歷史……我知道我永遠不會符合你對『真實歷史』論述的要求……我只知道這張床比你還熟悉我的痛症……或許你以為比我知得更多,請不要因我而膨脹起來的自信,用以改寫你自身的歷史故事!記著:你也有你的小鬼……它們均沒有背負甚麼主義的包袱,只知此時此刻的滾存著生化現實,自我對應著身體的特殊經驗,長出不同的荊棘……它們不會認知你要製造的『權威』,你立論的『民意基礎』只會是小鬼的笑柄,因為你永遠竄不進這軀殼的現實,你試圖體制化的理念,倒頭來也難成大器……當數以億計的超級螞蟻型細胞兵團要進駐你身體某處起義,它們的『聲勢』必比你強!支配著你尋求『真實』的方式……每一個晚上……它們總提醒我:是時候收起你的傲慢,這個世上沒有『沒問題的真相』!放棄你試圖影響我的文字!放棄你對我思想的重整慾望!放棄開展市場立論的夢話!在我的世界裡,唯一的『死線』是當你硬要規劃我的時間處境的時候!不用花言巧語!不用公證人!你只管重寫你的觀點角度,對我而言,世界上根本沒有一樣的文章,何況是養活著千千萬萬『同胞』的軀殼!我……可不真是我!我,只有我的剌痛,體量著我的存在……每一個晚上,我將會遠望……」

* 時鐘又剛回到同一個點……
* 影子因疲憊而再沒動……
* 中年男人的身體仍在抽搐著……

20070825

誰說貓兒不講話2:難得自白



時無定。景自選。一一,貓,自戲其中……

誰叫我一一?荒謬。花喵!貓就是貓。我的「名字」,只是你的意識玩意,給我附加的「記憶編碼」!來來來,先給我開一個 facebook 戶口,把我存放在人間網路上,試看看我每分鐘可攝取多大的點擊率!我擔保,我的「體面」不比你們差。奈何你們根本看不上我,但也真不打緊,我要求不多,每日三四次 mini-feed 就滿足!不用給我加簽任何「附加機密」,更不用甚麼 wall paper 將我粉飾一番。我只是一隻微不足道的小白貓!只道一日,不知怎地,一位老友把我看作《貓城記》裡的「討厭鬼」,巴不得把我弄成像你們般滿肚子牢騷,難怪四個月大便要我先承受人家粗暴的一腳,搞得我半聾半盲!連大小便後也忘記要自行清理。好在有兩個好姊妹,不厭其煩的幫我「執手尾」。也好,倘若能一腳化解人家生活上積壓多年而無處渲洩的戾氣,我是甘心情願的!我真不會哭哭啼啼的。貓有貓的顏面,何用你著緊!請不要把我打進老舍的世界,借我過橋,翻開你們自家的劣根性!我只愛吃、愛性和睡覺。說我孤僻也無妨,你們老是喜歡談人家身世的臭氣,我可管不了!給我一隻蛋?虛擬的禮物可不用了。實實在在一盆貓草較受用。不用花喵! nyaa、meow、miaou 也無不可!終日古嚕唧啾、 purring、 hissing、咆哮叫春又如何?我也有我的心肝脾肺腎,管我是甚麼貓科 Felis silvestris catus 般動物,說起來你我的基因排列也有九成多相近,不用與我斤斤計較誰比天高!雖則我天生腎敏感,但我夜行的速度一定比你快!誰說給你們馴化了一萬年?在我的肚皮語系裡,繁殖著我自由混合的血統。最少,我們沒有因「血統不純不正」而動刀動槍,那只是你們自製的一場又一場惡夢。你一腳把我的腦袋震破,像要把我送到「火星」探險,卻隱瞞不了你自蠶於文化道德及經濟政治的腐朽,教你氣血栓塞!唉,只是何必借我消解你的悶氣!哀哉的應是你!你的「土國城漕」,我從沒興趣!你的「盲動」自有你終日高唱的理論去支撐!我有我的自如,只不是你眼裡的「不我活兮」!不我,又何妨?我,只是一頭「棄」貓,隨遇而安。我的傻勁準是我的福氣罷!最新的花名應叫「踢不死」!管是一粒紙米,或是一隻飛過的蒼蠅,我自有我辨色的國度,自娛其中。你就是沒有我的閒情逸致。我的腦袋根本不用「長進」,因我的世界不談考牌、上位或甚麼 corporate performance,我只需學會運動全身(單是每隻耳朶已有三十二條可靈巧自控的肌肉),隨音源氣色,翻我的跟斗,拉展我的筋骨,已夠我一生受用!擔心我的「甜點味覺」可有你般濃?哈,多糖對你身體也不好!我知總有一天,難逃你的閹割,那只一再證實你企圖控制我的存活方位!我本行走無聲,卻竟挑釁著你的嫉妒和不安,將我加上鈴噹,以防我夜間向你偷襲?我不是「冷血動物」,我體温確實比你還高!「貓城」裡的「舞步」和「蠕行」姿勢,比你還要細密。在土耳奇老家,全是我自由出沒的祖先兄弟姊妹。我的超凡嗅覺早預知你日復失調的精神國度,大抵老舍筆尖下的「貓城臭氣」早擁抱著你,心坎處,填滿可笑而滑稽的悲愁!不代表我要詛咒你像老先生般一朝投河自盡!我不是甚麼文學家,更不用還我「清名」!我的吶喊,誰真箇認真!我不用你給我「平反」,或搞甚麼「保育」姿勢,只想靜下來,讓我繼續餘下的貓生!儘管只有十年八載又如何?貓自有貓戲,要睡的時候誰也管不了!我心跳得比你快並不代表我終日驚心動魄,只因我的血性或許比你強!身體反應不但比你敏捷,更比你耐熱!請不要說為了我常開冷氣機!不管一一二二或三三倆倆,我自會執拾我的「殘局」,運用剩餘的「有限視界」,「單眺」世界究竟可如何再與我接軌?不用抱我、呵我,我樂得自由在某一角落,你大可自簽自檢我 facebook 名冊上可有可無的 sticky notes,又或是在網上 shop around 你的「自尋短見」又何妨?你的數碼世界我實不太在乎,只知我祖先流浪多年,駐足在我身體內的基因變數自有其自然定斷。只要三塊眼皮仍未移位或錯配,我自有我餘下半盲的貓眼界,繼續乍看「貓人的愚昧」!我想我的「落後」沒你般煩惱;我的「麻木」沒你的「不仁」;我的「苟且」不像你狗苟蠅營的「諂媚」!我確是「矮貓」一隻,在「矮人」的國度裡「戲逐貓生」罷了!安安如一一,其安可真恰恰調調?貓貓,本沒「矮人」的頭腦!仍有點「驚」,但無怨,無悔!我甘願自我「簽保」,重投貓世代,自唱自花自喵自活!只是你,從來沒真箇信任我!一一,依然如一!

20070817

誰說貓兒不講話



時:某日下午
景:文物展覽廳
人:女兒、母、父、護衛員

(展覽廳全白,中央放置著一個貓樣的花瓶,也是白色。花瓶體態像一隻高傲的白貓,身上隱約一條裂痕。展品頗有鄉間氣色。一名護衛員坐在一角,正在打瞌睡。母和女兒入。母,中年,身穿白色。女兒十一、二歲左右,衣著頗講究。二人目睹展品,似有所觸動。良久不語。父入,一身西裝打扮,臉上似永遠掛著笑容。他見二人對著「一隻貓」,若無其事,直溜入另一空間。)

女:牠值多少?
母:這是非賣品。
女:我是說哪隻貓。
母:一一?
女:牠不會回來,是嘛?
母:我想不會。
女:……
母:牠會好轉的。
女:……
母:醫生也說牠會變回一隻快樂的貓。
女:但牠已終身有缺憾。
母:牠會完全康復的。
女:牠值多少?
母:一一?
女:剛才pet shop看到的那一隻!
母:……
女:Daddy說沒有問題。
母:這隻花瓶真美。
女:媽……
母:似一一。
女:我去找Daddy。

(女兒離開。她的腳步聲吵醒了護衛員。)

母:牠會沒事的。

(電話鈴聲響。母拿出手電,查看後放回手袋。)

母:你會好的。一定會。

(父入。他正在通電話。聲音清澈有力。)

父:對。無問題。我明早會親自到機場接機……好。一言為定。

(父走至母旁。無奈的也望著花瓶。)

父:真別緻……
母:……
父:我明早要五點起牀……
母:唔……
父:已兩天沒好睡了,早點回去吧!

(母看得入神,沒回應。)

父:妳也累了,一起回去吧!
母:你為甚麼不早點叫我起牀?
父:你說甚麼?
母:再遲十五分鐘或許連命也保不住。
父:……
母:怎樣向人家交代?
父:……
母:每次發生事總要我來執拾……
父:又來了。可不可以回家再談?

(電話鈴聲響起。鈴聲是一首叫The Naming of Cats* 的歌。)

父:喂……對……無問題……我會打理一切……放心……counseling 方面我會跟進……對……我也覺得學生理論根基不足……尤其對 strict father model上最不理解……今年會搞多一點相關的工作……affectional bond 方面的工作似乎不夠……對,是我負責……無問題……我也擔心overparenting 的問題,我有個女,所以我很了解……現在流行談 Richard Gardner 那一套 parental alienation syndrome,我想他談的relational aggression 可以考慮加入課程……Robert Triver 的 theory of parental investment 是嘛……可以一試……用四百多萬去搞真不容易……無問題……承蒙關照……時間是急了一點,但無問題……我明白……我相信一定有成效……保證無問題……哈哈……無問題……好……一言為定……

(護衛員走近,示意不準講電話。)

父:(依然微笑著)對不起!

(母依然聚精會神的望著花瓶。)

父:是時候回家……
母:囡囡呢?
父:我怎知道?
母:她說去找你……
父:我沒看見……
母:她說你應承買一隻貓。
父:有其他辦法嗎?
母:你想清楚?
父:你知道我正忙著,怎有時間再跟她周旋下去……
母:先不說她。問題在你。
父:又來了。
母:前晚才發生的事難道忘記了?
父:只是一隻貓。
母:牠不是家中一份子嗎?
父:……
母:那是你經常掛在口邊的……
父:教女嘛!
母:你知牠對囡囡有多重要?
父:小朋友很快會忘記。
母:……
父:她不是看中了剛才pet shop那隻名種貓嗎?
母: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父:大學裡要做的事已沒完沒了,怎能再為一隻貓纏下去?
母:不是家中一份子嗎?
父:教女嘛!
母:前晚發生的事……
父:牠不是已渡過危險期嗎?
母:為甚麼?
父:你知家裡的規矩。
母:牠只是一隻四個月大的小貓……
父:牠就是不規矩。
母:牠干擾你看電視?
父:不是牠還有誰?
母:那晚停電。
父:我怎知道?
母:一定要如此懲罰牠?
父:我只想……
母:按你的旨意行事!
父:……
母:一地血。
父:……
母:為甚麼總是我來收拾殘局?
父:回去吧!明天還要早起。
母:腦部受的震盪夠牠一輩子難受。
父:貓有九條命。
母:對,牠比你強!仍活著。
父:醫生不是說牠會變回一隻快樂的貓?
母:……

(二人電話鈴聲同時響起。父再接電話。母看過了留言短訊,回頭深深看上貓瓶一眼,凝重的離開……)

父:老總,怎麼了……好……無問題……今年 parenting 這個 subject 我會接手……無問題……他們是有問題的……對於提供 physical shelter 和 nourishment 方面還可以,但 physical care 那方面的意識似乎很不足夠……我同意……後生的真不懂事……你說怎辦……他們就是不明白 intellectual security 的意思……放心無問題……我會在 counseling 方面叫他們反思一下……對,應再研究有關 models of parenting 上下功夫……唔,就是……civilized forms of discipline 很重要……如我老師說 behavioral control 和 accountability 仍有很大商榷空間……我會下個星期寫好份 project proposal 給你……幸好收生情況達標……對……四百萬還可以……好……謝謝你……對……謝謝……再談!

(父收線。才發現母不見了。只見護衛員又走近。急急腳想轉頭便走,卻碰跌了花瓶。碎片滿地。父看見護衛員一片無奈之際,他從袋口拿出數百元放在花瓶底盤上。掛著笑轉身離去。)

(女兒入。見花瓶不見了。只有數百元在眼前……)

(護衛員呆站著。對講機不停傳出:請講。請講。)


*The naming of Cats 是百老匯音樂劇 CATS 裡面一首歌。全劇歌曲文字源自文學家 T.S.Eliot 的詩作 Old Possum's Book of Practical Cats 。

20070610

無言的日子



時:已過
景:持續遷移
人:......

......定格十八分鐘。
燈沒暗。
戲,沒完沒了。

20070530

暮雲‧春樹





懷念黎鍵

時:空
景:空
人:雲、泥

【泥正在自挖一條坑,雲見狀,停在半空,細看泥情……
【泥肚裡依稀仍燒著一團火,竟觸及一條從遠方延展至足下此間的根,停下工作,思量其所以……
【雲淡然飄下,靠近泥凝望處……

雲:仍是要苦纏不休……
泥:……
雲:放手罷!
泥:……
雲:應說是「尋根究底」?還是「尋幽探勝」?
泥:你走了。容易說話。
雲:哪邊風景不一樣……
泥:你才開始另一旅程,怎能這麼快定案陳詞?
雲:哈,你說得對……
泥:老師曾問:「牆頭高處一塊青葱小葉,其根何處來?」
雲:必定老遠……
泥:怎說?
雲:難道不是?
泥:真不容易……
雲:那是生趣罷!
泥:……
雲:坑,挖了多天?
泥:早已沒算日子了……
雲:唔……
泥:這幾天潮濕,感覺很重……
雲:春樹開花後,又是蓄水儲肥時候……
泥:唔……
雲:看你心火依然,何事?
泥:沒甚麼!都是老毛病……
雲:煩雜事,多年積年,月積月,日積日,難免!
泥:本自有消解處,只是過底紙般不勝負荷……
雲:化氣後,會漸入佳景!
泥:當真?不知能否挨上哪麼長的日子?
雲:自足自律,自然自在!
泥:哈,真說得容易……
雲:修行不管外道!刻意修身自顯亂倫!
泥:坑徑深淺難料!
雲:何不先將腦袋放在一旁……
泥:就是不能安靜下來。
雲:世界總看似性不定、情不終、格不正……
泥:如此根長,其源豈此?
雲:終一日煙消雲散!
泥:連此間也抓不住此間……
雲:那是時間的弔詭!
泥:……
雲:虛實之間,難免錯摸連篇!
泥:你現在身處的地方理應看得更清楚。
雲:何以見得?
泥:難道又是另一假像?
雲:肯定沒你般實在……
泥:怎說?
雲:輕了……
泥:不好嗎?
雲:風起雲湧,混亂有序……
泥:……
雲:還是自家手上拈弄的實在!
泥:心早往坑裡埋!
雲:不要少看光的滲透力……
泥:這條根怎挖?
雲:為何要挖?
泥:不知道。
雲:那麼便停下來,看看天上風景!
泥:放不下。
雲:……
泥:你也曾幾挖過……
雲:……
泥:你看見的又是怎樣的一條根?
雲:似大同小異,但又不一樣……
泥:心路和思路的軌跡,老是交纏得難辨其色。
雲:怕是罷……
泥:看你澄明多了……
雲:都是一朵雲罷……
泥:你看見那棵樹嘛?
雲:哪一棵?
泥:那接近枯乾的……
雲:……
泥:這條根應是它的……
雲:……
泥:不會是其他的……
雲:是嘛?
泥:我只是這樣想……
雲:……
泥:你怎麼了?
雲:還可以怎樣?
泥:甚麼時候再上路?
雲:上路之時。
泥:雲散的日子不比雲聚少。
雲:我繼續學習……
泥:坑,還是老挖著……
雲:天邊外也有很多黑洞……
泥:今天雙手累了。
雲:明天再來。
泥:黏著手心的感覺還可以……
雲:哈,不是嘛?
泥:對,明天再來。會見到你嘛?
雲:看風罷。
泥:唔……
雲:來了……

一如既往,風來時,雲飄移遠去。春樹,迎接著初夏陽光。泥,都看在心裡……

20070519

渡‧彌縫篇






時:不詳
景:白色
人:法官、049123

【法官面向一片白色,以空洞的手勢,支撐著身體向前移行的每一步。
【049123看似是他的「故知」,悠然相伴……

法官:你看見嘛?
049123:還有甚麼好看?
法官:是一場瘟疫來臨的先兆……
049123:那只是你依然焦躁不安的幻影……
法官:是嘛?
(靜默)
049123:這裡可還有甚麼可發瘟的事?
法官:那要我來做什麼?
049123:這裡不需要一個法官!
法官:那麼你……
049123:也再不是你的階下囚。
法官:那麼我……
049123:跟我一樣。
法官:怎可能?
049123:你仍看不見自己身處的現實?
法官:……
(靜默)
法官:我們怎可欠缺正視世界的應有意識!
049123:請問這裡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靜默)
法官:一個教人急欲懸止中斷的「非正常世界」。
049123:你的「正常」只是一種美學般的幻見罷!
(靜默)
法官:做人豈可沒有核心價值?
049123:我也曾這樣想……
法官:小時候父每就是這樣教導我……
049123:……
法官:要做一個有用的人。
049123:……
(靜默)
049123:你我就是曾幾墮落在這誤識裡的瘋子……
(靜默)
法官:我曾是操控一切「正常化」價值的權力核心!
049123:不是。只是一個被特許授予權力的器皿!
法官:我怎會沒有想到?
049123:……
法官:一個看似超我的美麗權力機器……
049123:……
法官:支配著一切行動的核心,還以為……那是一種無與倫比的視野……
049123:……
法官:是一種超越的召喚!
049123:是一種超越的餵養!
法官:是一種阻擋探索困局的權力幻覺!
049123:是一種虛假而自求豁免的戲法!
法官:……
049123:一切空洞如斯!
(靜默)
法官:當一個人過度認同任何一種意識形態……
049123:一種你早已假設成自己生活主體的怪物……
法官:一生假設著受眾的「應有利益」……
049123:假設著一個毫無政治活動的「和諧」困局……
法官:「妖魔化」任何可能破壞平均分擁利益的一方……
049123:一個切頭切尾陷入自我構建的「妖魔化」「敵對派系」……
法官:試圖阻擋任何不規則的意圖……
049123:確保自身的超然……
法官:閹割或禁制任何可能出現的「亂倫」……
049123:我們歸根都成為「互相閹割基制」下的副產品!
法官:各自倚靠著對方的存在而繼續維持假裝表象的完整個性……
049123:藉對立驅動一致認同的、一起建構的夢境!
(靜默)
法官:有過的……
049123:還重要嘛?
(靜默)
法官:由讀書、考試、執業等一切按編制成功上位……
049123:卻從少問哪是一系列怎樣形構的位置……
法官:一切理所當然的完成人家架設的任命……
049123:「高官厚祿」的保証!
法官:哪不是任何一個正常人想有的嗎?
049123:假如說是「不敢有違」的「真相」,不如說那是「自我圓謊」的最佳捷徑!
法官:那是社會主體的滾軸!
049123:是一條假設的滾軸!
法官:你我都彷彿是精神病患者?
049123:各以空洞的手勢,以謊言假設著真相的存在……
法官:真相是……
049123:一條條不斷尋找戀物的可憐蟲!
法官:以美麗之名編構著向天堂哭訴的痛苦……
049123:藉以達到在痛苦中自我愉悅的美幻境界……
法官:在永遠質問存在現實間自我塑造或顛覆著的「創傷意境」……
049123:在瑕疵上求證著自身欲望的純美……
法官:在從無到有……
049123:再從有到無的過渡中……
法官:調較著任何可能偏離失衡的意識景觀……
049123:誇大任何可能的「合成病癥」……
法官:胡吹誤察著萬物衰敗的困局……
(靜默)
法官:前面是什麼?
049123:你不是說另一場瘟疫嗎?
(靜默)
法官:不要跟我說笑。前面是什麼?
049123:誰跟你說笑!如你所說:是另一場瘟疫!
(靜默)
法官:真的?是嘛……
049123:你覺得呢?
法官:……

二人停了下來,呆望著一片白色。無語。

20070511

過‧渡







時:空
地:空
人:自在

空蕩蕩的舞台。
四人分別先後走出舞台,仔細打量四處空間。
其中一人拿出一張設計圖則,展示給其餘三人細閱。
他們各以腳步或手臂量度空間距離,後在地面貼上標記。
隨後拿起膠布,按圖示在地上標貼出兩個長方格。

四人分別換上囚衣,二人一組的自行分配到兩個長方格內。
四人在方格內又各自標記自己的「地盤」。

一望著二,用神量度自己與二的距離。
二沒在意一,只打量著自己的立點和世界的關係。
三凝視著四的步履,卻忘記了自己的「住處」。
四彷彿不能靜下來,來回踱步於想像的現實裡……

四人突然一起跳出方格。
他們一起打量留下過的身影。

一:來過……
二:走過……
三:去過……
四:錯過……
(靜默)
一:過程……
二:可真如此?
三:過錯……
四:可猶不及?

四人先後又出入方格裡外,似發現一切已時過境遷,另一番味道……

一:不過如是……
二:理過其辭……
三:透風就過……
四:透不過氣……
(靜默)
一:雁過。
二:留聲。
三:怎說?
四:過去!
(靜默)
一:如是……
二:一過眼兒……
三:但求……
四:無過!
(靜默)
一:錯身而過……
二:都是爭功諉過……
三:閉門……
四:都是過此以往……

四人回到各自認定的方格內,其中一二彷對一切擦肩而過的大感興趣……
方格內,似錄盡雲煙事:
進了「房」,又一大堆扔過牆頭的思緒,實難棄過圖新;
跨了「步」,又因看不過眼前人事,豈真能觀過知仁?

一又再打量著二;二瞌上眼,似在悔過自新。
三又再凝望著四;四似仍是「關著門」過日子,少理人家眼光。

一:擺渡!
二:(靜默)
三:南渡……
四:(靜默)
一:誰來拉纜子?
二:(靜默)
三:濟渡無期!
四:(靜默)
一:古渡千秋,難渺!
二:(靜默)
三:橫大江?普渡何人?
四:(靜默)

四人同離開方格,遠眺界外另一光影方格,只見一張空椅的影,孤獨的冷看昔日的「南征北討」……
一名油漆工人抬出梯架,將光影染紅……
四人凝望良久,沒語。
一再沒理睬二;二仍瞌著眼……
三再沒凝望四;四仍在迂迴踱步……

椅子,傳出四人(不規則)的聲音:
知覺/進入了物質/自然/純粹/無法區辨/誰家的主體/永恆地作弄著自身/內部/可有與身體符應的東西/當下/是怎麼的構成著/不屬於我的/肉身/找一個位置/一個可躲藏自己的暗格/可隱藏真實的物質代碼/體驗/不可能的過去/被編納入隸屬人家杜撰的境界/蠶蝕著思路的可能出口/我想/我思/盤據著存在的中心點/等待另類世界的降臨/在任何可能發生差錯的狀態下/無法完成理想的想像/無法/面對謊言的真實存在/無法/選擇/或區分/歷史構成的/不完全假像/過錯/過去了/又走回來/尋找替身/承傳著假設的主體論述/不接受/任何可能出錯的/無條件的/生命構成/知識/早淪為表象/權力/倫理技術的支援問題/找不出半點真理的線索/說真話/畫真畫/雙重還原後/只是外在不斷變種的/自由闡述空間/倫理的軸/在轉/審美的軸/在轉/知識的軸/在轉/社會的軸/在轉/身體的軸/在轉/自然的軸/在轉/一切符號/徵象/在轉/心/橫渡著萬物的差距之間/與時光/擦身而過/紡織著/連串光怪夢話/在最近距離的差錯間/假定真理的容貌/我/我/我/可不是我……

四人各自站在方格內,凝望著椅子的黑影。無語。
油漆工人將四人也染紅。

20070425

渡‧愛國篇






時:自我建立
景:自我發現
人:049123、三塊臉孔、獄卒

【049123呆站在「自我發現」的房間一角,凝神注射在某一線光處,良久不動、不語……
【三塊臉孔在黑暗裡凝視著049123。三張口你來我往的支吾以對地吐出一系列似不相關但又相互叩問的話語。
【獄卒自成一角,把玩著唱盤上的一隻黑膠唱片,時有時無的播放著一些斷續不一的沙啞音樂,似不相關但又相互和應著三塊臉孔發出的聲音……

一:還受得了?
二:沒想像中那麼祟高……
三:自我證明著……
(靜默)
一:我愛你!
二:我不愛你!
三:我沒有想過愛你……
(靜默)
一:在這種……
二:審美的經驗中……
三:再次雙重否定……
眾:我不想感受不再愛你的感受……
(靜默)
一:我愛的不一定是你!
二:我愛的可真是你?
三:我愛的可沒有你……
眾:我愛的根本承受不了我愛的你!
(靜默)
一:結集。解散。
二:驅神。驅鬼。
三:再解散。再結集。
眾:我愛任何有合法地位的一方管它對還是不對……
一:雙重標準。
二:雙重顛倒。
三:雙重肯定。
眾:雙重無效的概念……
一:三重形式。
二:四重議論。
三.五重雙重的辯證與審查。
眾:重重修正著發表愛你宣言的病理還原模式!
(靜默)
一:我愛你……
二:但我不肯定你愛不愛我……
三:無論任何情形下我也不愛你……
眾:無論怎樣也只能呈現出愛你的無效性。
(靜默)
一:一個概念。
二:另一個抵消著概念的概念。
三:套用著無法解釋的新概念……
眾:無法名狀的概念。
  無法呈現的概念。
  無法鬆脫的概念。
  無法自由運用的
  概念。
(靜默)
一:我肚餓。
二:我需要愛。
三:我要勞動。
一:我愛你但我也愛他。
二:我愛你因你是我擁有的資產。
三:我愛你但誰也管不了我應怎樣去愛自己。
一:我愛不愛你的感覺。
二:我愛不用想去愛你的感覺。
三:我愛不清不楚的愛著你的感覺。
眾:我一朝甚麼也不愛又如何?
(靜默)
一:我撒謊。
二:我自我。
三:我包容。
一:你不夠徹底。
二:你不夠體面。
三:你不夠誠實。
眾:你把我完全規劃在你的部署底下……
一:你。
二:在話語和非話語之間……
三:滑行。
一:你。
二:在不斷轉移歷史的規劃下部署……
三:不對等的關係。
一:你。
二:我。
三:在不相同位置對望。
一:對望。
二:祈望……
三:一種異變的可能。
一:沒有額外的意涵。
二:沒有假設的體制。
三:沒有沒有的無奈。
眾:沒有。
(靜默)
一:這種天真。
二:探問。
三:不斷置入「雙引號」。
一:我依然……
二:站在外邊……
三:等待出發。
(靜默)
眾:自我發現。自我建構。自我證明。自我配對相關的感覺邏輯……
一:找不到。
二:習以為常地愛你的原因。
三.引離日常的經驗規劃去重組可不可以不愛你的不安地帶……
眾:你。推促我。進入陌生的離合之所。
一:封包著。
二:圍繞著。
三:無法打破的既成思想線路。
一:跨越著。
二:轉化著。
三:無法扭轉的戰略部署。
眾:唯進入自我生產自身主體的創作狀態……
一:擬訂愛你的最新戰略。
二:再擬訂不再愛你的自身條件。
三:向你問一句……
眾:我為甚麼不可以不愛你因你早已不是我想愛的你?
(靜默)

【獄卒繼續埋首尋索刻在黑膠唱片上的奧秘。
【049123依然沒動。
【三塊臉依然木納。卻制止不少「口部活想」的衝動。

一:我和你。
二:假想著……
三:一個「共同世界」。
一:我和你和他。
二:容不下……
三:異變著事實知覺。
一:我。
二:沒有我。
三:沒有他。
眾:只有你迂迴在「自我」的「世界」。
一:看不見我。
二:看不起我。
三:或太看得起愛你愛得太深之過……
眾:在各自想像的領域中……
一:遺忘了各自的本質結構。
二:還原不了各自移花接木的根本構造。
三:集合不了沒可能和諧或釐清的概念。
眾:各自表述。
  各自建築。
  各自分析。
  各自議題。
  各自
  完成那根本完不了的想像。
(靜默)

一:他說你一直在他心中。
二:他不敢說你愛得異無反顧。
三:他說他已給你安排轉換了監獄。
眾:他說他可說的都早已說了……
一:他也是特派專員。
二:他也愛說愛他是自己的職責。
三:他……
眾:卻不知道你愛的梁任公是何許人。
一:他也說他心繫家園。
二:他也說他有一份工要打。
三:他……
眾:寫的家書的地點卻與你的不同。
一:他也說愛你愛的他。
二:他也依法說著崇高的說話。
三:他……
眾:早隱蔽了不想你看到的他。
一:他……
二:可不是他……
三:更不是你想像應愛著的他……
眾:他
  只是一種
  陰影與魔法的存在。
  在
  遮蔽中
  開顯
  愛你的囹圄想像。
  在
  可能技術下
  作「無條件」的
  連乘著
  一條愛的軸心!
(靜默)

一:我……
二:可否還原……
三:我的愛?
眾:直至你真的開顯你的視覺圖像……
一:在曖昧的……
二:倫理軸上……
三:評估愛你的可能空隙……
眾:我……
(靜默)

【獄卒像一間「的士夠格」的唱片騎師,瘋狂旋轉著黑膠唱片,讓鑽石唱針刮著看不見底的深溝,模擬著愛的瘋狂聲音……
【049123仍站在原地,只是光早不見了……
【三塊臉孔隱蔽在黑暗處,不再發一言。

20070404

渡‧審訊篇






時:不詳
景:不詳
人:049123、主控官、獄吏

【獄吏將049123押至台中央,後自行走對大後左方一空置椅子坐下。
【主控官從「證物櫃」內走出,坐在台下右方。他翻開檔案,一頁頁的開始「檢閱」其呈堂證物……
【主控官從「證物櫃」中,取出一件接一件的物件,分別要求049123按其特定姿勢拿著,以「展示」其「控方陳詞」……
【049123按如下一系列「指引」接上物件和動作要求(每組動作要求十分仔細,動作的間距有別,看主控官是否滿意[或如何在意]其表現),過程中既不發一言,亦沒展示任何「自發的表情」。
【主控官活像一個「魔術師」,把玩著一組組嘗試極力抹去「煞有介事」色彩的「物理符碼」,卻又掩不住其「鋪張揚厲」著「儀式」的「形象闡釋」:

▲伸開兩臂,像衣架般左右拉直;右手拿著一本書,左手一本銀行存摺;
▲將一套女人長衫裙連衣架放在身前,頭偏左,眼望45度角上方;
▲擺出一個「逆」字的姿勢;
▲左手抱著電話機,右手聽筒,頭半垂,腰半彎,膝半屈;
▲口咬一支墨水筆,左手執著一本「紅星記事簿」放在胸前,右手伸前作按搖控器狀,屈膝而「坐」;
▲兩手高舉兩張照片:一張是塗污了的毛澤東照,另一張是讀中學時做話劇扮紅衛兵的劇照,作跳水狀;
▲戴上黑眼鏡,自畫上唇膏,貼上粗眉(黑膠紙),作打刼狀;
▲眼蒙上白紗,左臂掛上紅色臂章,手執天秤,右手握拳高舉一個黑色木槌,左腳提起至腰作操兵狀;
▲雙膝及左右腋窩各夾著一叠信件,右手托著一隻酒杯,左手一隻燒雞脾;
▲頭頂平衡著一個青蘋果,兩臂開展成十字架狀,口貼上黑膠布,兩眼睜開,不得眨眼;
▲身上掛上一個桃色胸圍,褲子被拉至鞋面,右手拿著望遠鏡,左手一條馬鞭;
▲雙手打開一本美國時代週刋(封面是YOU作為2006年度「風雲人物」),兩腳離地,坐在一叠一米高的黨部文件上……

【主控官的「陳詞」漸漸變成一系列自把自為的「即興動作設計」……
【在主控官「審問」049123的過程中,獄吏拿出手提視像電話,以極低聲量與自己的兒子談話。他似自成一角,無動於眼前發生的任何人物徵狀……

「……媽不在?你一個人?唔……功課做好了沒有?甚麼……你聽我講……你甚麼也不用說……我不在不表示我不知道……你看著我……面向鏡頭……我可以看見你的一舉一動……媽怎樣說我不管……我每一分鐘都盯著你……不要胡吹……你知道我是幹那一行的,我怎會走眼……看著你的背我也知道你在想甚麼……你還想不認……面向鏡頭……不許動……媽回來也改變不了我的看法……你的眼睛沒動但我看見你的腦袋不老實……你還要賴……上個月都說好了又怎樣……我現在說不行……誰說你可以……這個家是誰賺錢回來的……你不用管我怎樣……那是我的事,與你無關……你不要再耍我……你這樣侵犯了我作為你父親的合法權益:就是要監管你的一言一行,你每一根眉毛怎樣動我也不會放過你……因為你違反了我規定的方法去拿你不應拿的東西……家中每一件東西的位置我最清楚……甚麼人甚麼時候移動過甚麼我都心裡有數,你不要撒謊……媽有義務指正你……你就是想我罰你……我說的就是法律,誰說要跟進……媽也管不了……面向鏡頭……我說面向鏡頭……不許動……你在想甚麼……你的手還在動……我不管……我說的每一句話就是聖旨……他媽的也管不了……你記得我訂下的規矩嘛:第4條第2款,確認家裡每一部份權力都由我來決定……你以為是開玩笑?你不是第一天認識我,前一次不罰你是恩賜,你懂不懂……我最不喜歡人不聽話……哭有甚麼用?你就是想我罰你……面向鏡頭……我再跟你說多一次:乖乖按老師的要求完成你的功課……老師不用證據,他的主張就等同我的主張……花那麼多錢把你弄進去就是想你好,學建立主張之前,先學習聽話……同學指證你一定有原因,還用查嘛……我說不用就不用,少廢話……我不管你喜不喜歡……你不做好我就真的不高興……你想爸爸不高興嗎?爸爸不高興會怎樣……知道就好了……我剛買的糖不許動……那要看你了……媽也不許……不要管我!我自有判斷……都看你乖不乖……唏,鏡頭在哪兒……面向我……給我一個吻……怎麼……還是不開心……我已經很容忍你……你不要再自討沒趣……爸爸還在工作……快給我一個飛吻……唔……記著我每一句話……我回來再檢查功課……下一次再要見家長我便鎖起你……再犯連媽也不放過你……望著我……不許哭……給我看看你雙手……為甚麼不剪指甲……我下班回來前要將它剪好,否則不准吃飯……快去……唏!我還未說完……快去!」

【獄吏結束談話,如常靜默的坐著。
【主控官「審問」完結,最後將所有「證物」用繩連在一起,將繩結放在049123的嘴巴上。
【獄吏上前,拿起手提電話攝錄「證供」。主控官臨行前,將一條法官領帶扣在049123頸上,隨後走入「證物櫃」離去。
【049123任由擺佈,沒發一言。
【突然一道強烈閃光,似將一切「攝錄在案」。

20070327

渡‧兄弟篇






時:鎖定的時刻
景:監獄一角
人:049123(弟)、兄、獄卒

【監獄內一間「特別室」,中央放置著一張十二呎長枱,兄和049123各坐在兩極,獄卒坐在中間。枱上一部啟動著的錄音機。
【三人靜默良久,不發一言。
【兄拿出一張刋有049123的新聞照片的報紙,放在枱上。他雙手不停試圖弄直已捲曲的報紙角,似有千言萬語,卻又不好說似的……
【049123凝神的觀望著其兄的「手部運動」,沒發一言……
【獄卒的手電響起,打破室內的靜寂。獄卒從容地按停錄音機,後接上電話:「……」也是「沒發一言」,半分鐘後隨即放下聽筒,再按上錄音機……

兄轉身望向觀眾,白:
「兩兄弟,這樣面對面,還是第一次……不知應談些甚麼……一直以為『正常』生活是理所當然的事……突然覺得我們倆兄弟很陌生……倚傍著的只是兒時三兩籠統片段……之後……便相互倚賴著這些三倆的印象來溝通……我真的不明白……或許應說根本沒打算去明白……從來就是按一般習慣,假設著各自應走的路……他走上的,似乎家中上下從沒認真過問……或試圖去明白一二……只假設著:他也不會喜歡談自己的事……三十多年來,我們各散東西南北,各找各路,從沒想過要留下……只有他……獨是對這個地方著迷……爺嫲爸媽都不是這裡人,他們常掛在口邊:可以離開便離開,這地方沒甚麼可留戀……彷彿這句話變成我們命運:總是站不穩!一旦穩定下來,又很快築建起新的焦慮……年前,不知為甚麼……我們都回來了……只有他……突然說要離開……怎會?這處是他最重視的地方……他怎會真想離開……但是,我們竟沒有人認真追問……各自只管繼續忙,沒撥出一分鐘去想:他為甚麼離開……也不奇怪,我們從來聚少離多,都習慣了……不是他便是我……總是要跑著……我們都不會因誰離開、或甚麼不舒服發表任何意見……那恐怕是一種不成文假設著的『尊重』罷……真荒謬!骨子裡根本沒真關心過……尊重對方嘛……就連他想甚麼也沒弄清楚……直至他被人家拉進來之後,我們才開始讀他的文章……但……太遲了罷……我還是不明白……這麼多字……哪裡來的力氣……我相信他重視每一行字……我想我們心裡都曾笑他忙著的不值一毛錢……都是浪漫的空想……我們都這樣想:只是一份工作,何用如此費心?有兩餐糊口便算……我們畢竟連一分浪漫也沾不上……說他不切實際,不如說自己思想從來沒進步……但一個人……又怎樣與這龐大的國家機器對著幹?真是以卵擊石……我們笑他像一個過時的讀書人……彷彿永遠擁抱著屈原般放逐的悲痛……只是今天……這裡連一條可對著高歌的溪河也沒有……更莫說甚麼高尚的情操……誰真會對他認真?誰會……連做兄弟的……也沒談得上理解……或試圖理解那份執著的美麗……只因為是兄弟,我發現坐在這兒……那種不知如何是好的荒誕……那突然湧上、圍剿四周的陌生……直愕愕的……似嘲笑著因血緣而帶來的混沌……我,歸根從未理解過他底世界的邏輯……想不通沒有房產、沒有投資、沒有兒女可怎樣過活……一切……理所當然的……幸運他還有一個愛人……想來她也挺累的……家裡的……一整年都是飛來飛去……各人像老是要抓住一點東西!東找找、西找找……卻不知找著些甚麼!三十年才聚首一次半次……只知盲從的不斷要向上爬,不敢停下來問問:要些甚麼?只有他……好像甚麼也看得通透……似不在乎……但其實看上去……他在乎的東西比我們更多……更深……更苛求……一種不存在的假想……弄得人頭昏腦脹……」

【049123依然凝神的觀望著其兄的「手部運動」,沒發一言,唇間卻暗露絲絲暖和的微笑……
【獄卒似被「禁錮」在兩兄弟的存在間,沒有出路!唯對準錄音機,慎防它運作上的「失誤」……

兄的視線從沒放在049123身上,只是向著觀眾,續:
「那天晚上,收到家人來電,說他被扣查,我正在看<百萬富翁>……我似不為所動,竟繼續看電視……腦子一片空洞,沒想出可如何反應……但我很記得那一個晚上的自己……那突然靜止的真實:電視、家具、光線和家人傳來對獎金問題發放的爭議……才明白:我根本不認識他!不認識……這多年沒見面……唯一想過的是:用錢可以解決!但……多月後,才跑到他家,翻看他書架上的東西,彷彿初次認真地去看他一眼……他喜歡看書看電影……我們似乎都假設著:那些都不是現實裡的東西!我記得……那天我拿起他架上其中一隻電影光碟,是一套名叫Bolivia的阿根廷電影……無聊間我看了整套戲……初時還以為是一套舊片……黑白的……後來才知道是2001年拍的……相信沒多少人會到戲院看這些電影……談的是一個非法移民的工作遭遇……教我聯想起昔日留美也作過非法勞工的日子……從來不願多想這些問題……只是想賺夠了便離開……又或是找機會正式申請居留……想起來,曾碰過的、或共事的『非法勞工』不少:南美的、墨西哥的、中東的、印度的、香港的、大陸的、台灣的……還有來自加勒比海的華裔……但我……從來沒認真想過這眼前現象的究竟……只想『順利過渡』……Bolivia……教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多年來骨子裡多少次有意或無意間試圖去掉自己的中國性……但又不知為甚麼……不知怎地……那刻我的眼淚突然湧出……像突然明白阿弟為甚麼花上這多年的力氣……但……有用嗎?我不敢再去想……我擔心再想下去,才發現自己經年挖著的是一個怎樣的洞穴……我……已是一個合法的美國公民……但……我為甚麼老是想著回到這個地方……一個移美多年的伊朗朋友,911後終日連電郵也遭受監控……我不敢想是甚麼權力遊戲……或許,這個地方……早馴服了我們的好奇……早放棄了學問的衝動……只知……或許我們都太天真……沒認真解決過心裡的恐懼……Bolivia跟Utopia……像一直作弄著你我一生的思路……兄弟……我不敢說我現在明白……但最少……我真的……想……明白你多一點點……只是……一點點……」

【兄的「手部運動」停止了。第一次望著049123……
【049123依然凝神的觀望著其兄已靜下來的「手部運動」,沒發一言……
【獄卒的手電又響起,打破室內的靜寂。獄卒從容地按停錄音機,後接上電話:「……」
【三人,再沒發一言……
【錄音機傳出沙啞的國歌……

20070314

渡‧亡友篇






時:白
景:黑
人:聲

【一個黑房間,出現兩個人影:一個在吃飯、一個坐在對面,看著人家吃飯。
【吃飯的是一名獄卒。
【另一個是一位正接受「拷問」的新囚犯。
【枱上有一盞燈,射著被「審查」的臉孔。
【二人沒發出一言一語,似正膠磨著一種特殊的肢體式權力關係,過程發出連串很實在的身體碰撞聲、物件碰擊聲、呼吸聲等。由始至終,沒有半分嘶叫或真實問話。
【黑房間的天花板出現兩個人頭(「工」和「尺」),觀望著房間內的一舉一動。房間,亦因他們的凝視和存在而變得有點「不真實」。二人的「對話」,調子和節奏簡約,沒投射出太多情感。

工:你不應來這裡。
尺:都來了。
工:那年沒送你走,真有點遺憾!
尺:有此想法,已是一份難得的心事!
工:你認識他嘛?
尺:不認識。
工:聽說跟我一樣……
尺:是嘛……
工:也是搞文字的。
尺:自然。
工:想來我真不明白……
尺:還有甚麼不明白?
工:他們把你關上五年,後來又給你勛章……
尺:都是他們排的戲罷!

【獄卒走到囚犯背後,將他的雙手拉起,高舉。囚犯沒有反抗,只是任由差遣。
【獄卒回到原位,繼續吃飯。

工:你不應來這裡。
尺:都來了。
工:這不是一塊值得重遊的地方。
尺:我明白。
工:哪為甚麼跑回來?
尺:……
工:當年還受不夠嗎?
尺:我不會這樣想。
工:想啥?
尺:……
工:那年頭我還未懂事……
尺:現在懂便成。
工:我仍不明白。
尺:現在去明白也不遲。
工:很累。
尺:先休息,後再想。
工:就是想不通。
尺:聽聽這裡的聲音。
工:這裡沒甚麼好聽!
尺:試試看。
工:每閉上眼睛便好像見鬼……
尺:不用閉。只用心去聽。
工:……
尺:舒服點了,是嘛?
工:……
尺:那幾年,我用心的去學聽。
工:……

【獄卒扭開收音機,傳出柔揚音樂。
【獄卒隨後拿起燈,走到囚犯身後,近距離的照著他的臉孔。
【囚犯沒有疑動。手仍高舉。
【獄卒的口仍咀嚼著剛才吞下的食物。
【獄卒滿意後,拿著燈,與之起舞……

尺:怎樣?
工:……
尺:舒服嘛?
工:哪是甚麼?
尺:是你的心聲。
工:怎可能?
尺:難道是幻想?
工:我不知道。
尺:慢慢來罷。
工:誰教你的?
尺:是這地方。
工:怎會?
尺:是真的。
工:他們哪會不管你?
尺:管不著我的心。
工:這不是最折磨人的地方嘛?
尺:可以是。也可以不是。
工:我不明白。
尺:慢慢便會。
工:……
尺:再來一次。
工:你真不應再來這裡。
尺:都來了。
工:值得嗎?
尺:看看老朋友嘛。
工:……
尺:那年沒想到要先走了,趕不及提醒你……
工:我也沒曾在意過你……
尺:不是時候罷。
工:想起來我實在太天真……
尺:天真沒甚麼不好!
工:你說笑?
尺:是認真地真!
工:難道我不是?
尺:……
工:那幾年你怎樣過?
尺:……

【獄卒突然關上收音機,走到囚犯身旁,拉開他的椅,教他坐「空氣椅」。隨後再撐開他的口,把燈將口照著。
【獄卒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吃喝。
【中央空調突然啟動,傳來轟隆的噪音。

尺:都是一樣。
工:不是沒齒難忘嗎?
尺:當然沒有忘記。
工:那已夠受了!
尺:……
工:不難受嗎?
尺:看你怎樣面對和消化箇中經歷……
工:還可以有甚麼好的?
尺:你聽見嘛?
工:聽不到!看不見!
尺:再試試。
工:……
尺:……
工:是甚麼?
尺:是你自己。
工:……
尺:那五年我就是學會了這些……
工:這聲音?
尺:對。
工:之後呢?
尺:隨遇而安。
工:但是國家的發展等不來。
尺:也急不來。
工:外邊的朋友都看著。
尺:那你自己呢?
工:我不可以令他們失望。
尺:他們本來便看不見希望。
工:……
尺:是你的出現給了他們發聲的空間。
工:你不愛國?
尺:我愛一切生命……
工:不是每一條生命都可愛!
尺:所以先學會怎樣去看……
工:有時間嘛?
尺:那是這個地方的「特產」……
工:都是人家安排的。
尺:那還看你怎樣接納「安排」!
工:他們可不會讓你好過。
尺:那看你如何安放心事……
工:我靜不了。
尺:那才會重視真靜下來的重要……
工:真的可以嘛?
尺:還有甚麼輸不起?
工:……
尺:試試何妨?深呼吸……
工:……
尺:再來。
工:……
尺:你聽……

【獄卒吃畢。胡亂將枱面一切都撥到地上。他的靴底觸及玻璃碎片,發出教人難以忍受的聲音。
【囚犯仍坐著「空氣椅」,手高舉,但沒有異樣。
【獄卒衝前將囚犯的身體「東拉西扯」,囚犯依樣照單全收,彷彿沒流半點汗。
【獄卒最後將燈關上,房內隨之發出連串激烈碰擊的聲音……
【良久。一切才回復平靜。
【房間,全黑。

尺:呼吸……
工:……
尺:再呼吸……
工:……
尺:有看過小津的電影嘛?
工:看過……
尺:他總愛低角度攝影。
工:……
尺:年輕時不懂。
工:……
尺:後來就是這樣的地方教曉我……
工:……
尺:一種低角度的心!
工:很靜的。
尺:很靜的。
工:細看眼前人事。
尺:一切影拾……
工:遊過……
尺:蕩蕩悠悠的……
工:跟我吐露心底聲音……
尺:那用急?
工:細看……
尺:很美……
工:對。很美。
尺:……
工:我聽見……
尺:……
工:我看見……
尺:……
工:我遇見……
尺:……
工:我,見……
尺:……
工:……
尺:……
工:謝謝你。
尺:老朋友嘛。
工:……
尺:要走了!
工:唔……
尺:繼續……呼……吸……
工:唔……

【燈突然亮起。房間一片紊亂。囚犯依樣高舉雙手,仍堅守不屈的「坐」著。
【獄卒坐在地上,喝著啤酒。再沒望上囚犯一眼。
【電話響個不停。

尺(V.O.):那日子……心亂……如麻……一切像……無條件投降……四周……填塞滿……投降的證物……你堅持說你沒有……收音機……電視機……傳出……每日新聞……在剪接房內……不停的……運算著……鋪天蓋地的影像……俘虜了人的意識……你堅持說你沒有……誰牽制著……文字的列印方位……抬頭……巨型廣告牌上……打印著的棕櫚樹……又一次……動搖理智……人群……爭分奪秒的……竊聽著……衝向耳窩的……混碼……慌言……你堅持說你沒有……但你……頭骨……至尾龍骨……之間……無時無刻……感應著……大氣層裡……綜橫交錯的……急趕應運上市的……長短電波……借流言……統領著……大腦……你堅持說你沒有……心事……都給人家的「香口膠」……捲住了舌頭……方寸……腳步……聲……隔牆的……呼喚著……彷彿像……廣告……一概都掛上牆頭……列表著……最新精神感召的頻率……誰家迴響……指令著……每日心向……皮肉間……呼喊著……赤裸的……碰觸……兩腿間……指望著……與身邊走過的……任何物動……交配……肚皮……從來懦弱……每日按時按候……鼓聲震天……你堅持說你沒有……歷史的蒼涼……借時勢……被分拆推銷……承包式……急闖……交感神經……壟斷著……思辨的方寸……三流的專家團……又被邀請……將百物……上下顛倒……愚眾生於……掌權者的……視界……誰家攝錄機……又按掣將魂魄攝走……假想著被重視的尊貴……心亂……如坐針氈……你堅持說你沒有……誰有一部攝影機……給你……凝固這刻……鎖住一切聲音……一切……聲音……誰說你沒有……

【電話鈴聲停止。
【黑房間內如前一切靜止。「工」從牆上爬下,逐一細看房中人物。

尺(V.O.):你……我……甚麽時候……迷信了……手指間蠕動的……印象……坐在地上……泥土的濕氣……給你我每日上課……精神……隨廁管的沖水聲……混入大海某處……除卻親朋的擔心外(他們的擔心又委實不受控制)……最少……學會了……寧靜……這裡……這裡沒有太陽……沒有月亮……只有……寄居在腳趾間的疽囊……沒有郵箱……沒有每月的打單信……沒有電郵……沒有傳言……沒有供樓或交租的顧慮……沒有排場……沒有餐單……沒有糧袋……沒有股票……沒有嘈雜的精神干擾……沒有「沒有」的焦勞……只有……你自己……親眼目睹著……時間……如何……蠶食著……生命……蠶食著……自己……骨頭……皮膚……眼睛……毛孔……心肺……胃壁……肛門……尿道……筋脈……腦袋……在相互爭奪的戰場上……尋找聲音……沿任何可想像的管道……在身體狂奔……滑行……似急欲找尋母親的陰門……竄回胎盤……卻又因湧現的胎盤記憶……再一次……遊逐於母親軀體……有過的精神晃動……每分每秒……存在著的……晃動……餘下……只有能寄望……自己……掌控著呼吸……的……尺度……再沒有人……可移動你的神志……無語的殘酷……侵佔著掌舵的……靈位……呼……吸……呼……吸……你……還可往哪兒走……只有……往……你的……深處……重繪……生命版圖……可聽見……「老九」*又向你呼喚……是他……給我……重整……新生……是他……這位老朋友……教曉我……借小津的攝影機……簡約的……再一次重構眼前景色……一切……原來離去不遠……不遠……

【「工」走至獄卒坐處,拿起剩餘兩口啤酒,喝著……
【黑房間突然變得發亮。光,瞬間充盈整個空間。數秒之後,又回復先前的黑暗。
【及後,「工」站起,面向囚犯,模倣他的姿勢……
【燈暗。


*「老九」是新加坡已故編劇家郭寶崑先生的重要作品之一。郭先生亦曾因「異見」被當地政府監禁多年。

20070313

阿瑟‧威利






時:二零零七年三月八日
景:香港IFC外的高空吊架上
人:阿瑟(M)、威利(W)、清潔工人

【阿瑟,原名Arthur Miller,原籍美國,是一名劇作家。兩年前二月十日逝世。阿瑟應是他此間遊至香江的「附體魂魄」。

【威利,原名Willie Loman,原籍Arthur Miller1949年劇作《推銷員之死》(Death of a Salesman)裡的重要人物。威利是遊曳了過半世紀後寃魂不散的意識體,及至香江,巧逢「作者」於IFC玻璃幕牆外遠眺此夕人間風景,遂又一次暫借上人家軀體,開始其「皮藍德婁式」的追索……

【二「人」似不約而同的出現於香港IFC外一個高空吊架上,他們背向一幅又一幅正往「上」移的玻璃窗幕,似時空錯置的對碰著二者的第N次對話……

【一位清潔工人站在他們身後,只埋首抹玻璃窗,似從未意會二者的「存在」……

W:昨天這城市又多了一宗家庭暴力事件……
M:是嘛?
W:看來這裡到處都是我「家族」的後代……
M:那麼你在這裡應該逗留多一會……
W:說笑!有用嗎?
M:……
W:你在我身上寫下的「死亡咒語」,此間大派用場……
M:你似在嘲笑我!
W:豈敢?沒有你,哪有我?
M:……
W:我?真可算甚麼?只不過是台板上一名小腳色!
M:那正是寫你的原因……
W:你只是借我嘗試整頓自己的過去罷了……
M:不要低估一切可轉化成創造力的經驗……
W:創造了又怎樣?你或已名利雙收,我卻仍然潦倒……
M:那只是一種世俗的假設……過去和現在是分不開的朋友!
W:但你已走了……留下我……你對我從未認真!
M:你太多疑!
W:那畢竟是你創造的性格!
M:或是一座思辯的起跑器……
W:你終於肯直認我是你的工具……
M:在某程度上回想,我也是上蒼的「公器」……
W:但你從來都因此耿耿於懷……
M:……
W:我不是你的鐵證嗎?
M:太多不必要的家庭悲劇了……
W:可真有選擇?
M:這麼多年了,你還不明白?
W:你根本沒有給我安排一條出路!
M:那是要透徹認識之後才會明白你身上箇中扭曲……
W:誰真有勇氣去認識自己?
M:…… 最少嘗試!
W:那只是你一廂情願的假想!
M:可說的都在你身上說了……
W:那都是你在我身上玩弄的把戲……
M:不是我。是人容讓給社會繼續製造妄想……
W:你怎可如此卸責?
M:你仍沒有醒過來……
W:我的暴力感正按年遞增!
M:可有正視過悲劇的源頭?
W:……
M:你為甚麼經常發白日夢?
W:那只是你設計給我的圈套!
M:怎會是圈套?
W:難道不是?
M:……
W:我嘗過了……但他們可真會想嗎?
M:那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事……
W:都不過是一種「假設的藝術」……
M:從「假設」寄望找到行動的出口……
W:哈,我倆不是都找到了出口?只是再沒有「行動」罷了……
M:……
W:最近他們又把我搬上舞台……
M:……
W:我……可看不見我……
M:……
W:聊是一個軀殼……
M:……
W:沒意義的存在著……
M:……
W:我試圖遊進黑暗裡尋找一二可觸動的聲音……
M:……
W:……你為甚麼不作聲?
M:因我已經有你……
W:讓我先弄清楚:我可不再是你的僕役!
M:我當然明白。
W:我也學會了借用人家軀體……
M:……
W:尋找可能的……
M:面相……
W:妄想!
M:……或許……你是對的!
W:我早淪為人家另一個「消費對像」罷了!
M:……
W:……
M:我曾有過的暴力感,因你而得以平伏……
W:難怪我的暴力感卻重得可以……
M:你可有你的舞台……
W:你依然對它心存幻想……
M:我只懂寫。
W:……卻倚賴人家去完成你心底行動……
M:我不能完全主決行動的方向……
W:那你根本不應開始!
M:就連我自身的「開始」也不是我主導的……
W:於是你借我過橋?
M:……
W:聽見嘛?像那些政客,繼續搬弄是非曲直……
M:我可不是「政客」!
W:難道是「政治家」?對,你也算是「家」–編劇家!
M:那只是人家方便安放眼界的遊戲……
W:那我是甚麼?
M:……
W:一個角色!一個悲劇人物?一條患上妄想症的可憐蟲!
M:……
W:不是嗎?
M:嚴格來說,你是!
W:你……
M:不同時候,我們都總有自己的角色……
W:廢話!你信不信我會跳下去……
M:……

【清潔工人一不小心,丟掉了他手上的工具……

M:你怎樣跳我也管不了。
W:哈!因我打不死?比死更冷!
M:……
W:你可離開了,我卻沒完沒了的受盡煎熬……
M:……
W:你作為「造物主」實在「極不完全」!
M:……
W:我連誰去演我的選擇也沒有……
M:那可不是製造著你一生的精彩?
W:你在挖苦我?
M:那只是你性格上的另一條痛筋!
W:我不會繼續容許這樣下去……
M:我仍等待著那一天……
W:我一定會……
M:也許那是你唯一可「超生」的日子!
W:你說甚麼?
M:我要走了……
W:你可以到哪裡?
M:找下一個軀殼!
W:和我一樣……
M:……
W:……

【清潔工人沒停止工作。玻璃幕牆內的影像,依樣一幅又一幅的向上升……
【阿瑟和威利默然不語。

20070228

渡‧懷想篇





時:午夜
景:探訪室、囚室
人:049123、女人、空間裝置員

一幅沉厚而納悶的英泥牆,將049123封鎖其中。從閘往內張看,049123正在書寫著「一封信」– 一封每週必需呈交的反思報告……

女人獨自一人坐在「探訪室」,她面向著一部攝錄機說著心裡話:
「又到春節了……已記不起上一次我們一起過春節是哪年頭……我們都不是愛熱鬧的人……但春節……總是教人思絮翻飛……假如你真的有機會看到這盒錄影帶的話……讓我先拜個年……心想事成……身體健康……哈,沒想過一直討厭拜年的我……會突然認真起來……始終不習慣……算起來……這是第幾次對著鏡頭了……但對著它仿如見到你……只是仍未學會應該怎樣開口……今年我學嫲嫲在窗前當天處擺設了一張『神枱』……今日找個『當天』的窗真不容易……你先不要笑……你知我不是迷信的人……但很奇怪……重溯嫲嫲昔日怎樣裝飾『神枱』的過程中……我感受到一份已多年沒有過的平靜……記得嘛……你以前常常提起年幼時怎樣喜歡細聽嫲嫲跪在窗前唸經的聲音……放心……我知你不喜歡殺生……枱上沒有燒肉、沒有雞……只有一束花、生果和買回來的糕點……真希望可以自己弄……像嫲嫲般用上七天去準備一切……炸油角……蒸年糕……還有你喜愛的蘿蔔糕……你應該難以想像罷……真有點擔心你會笑我……自從你離去之後……環顧家中四壁……一景一物……仿似終日跳上跳落……左搖右晃……近月突然才意會它們間一直擁有著的故事……緊持著你留下過的手印……這個星期……執拾間……我的手指尖像填滿一份衝動……逐一追蹤每一物件……撫摸著它們身上有過的一點熱……一點記憶……它們……彷彿都刻著一幅幅時間版圖……有山有水有廟有脊樑……沿著箇中河川……我聽到……你的聲音……原來是這聲音……教我一直不能接近你……太美了……我是認真的……我承認我真的介意過……沒有這聲音……或許我倆的關係會很不一樣……但沒有它……便沒有你一生掛在心裡的美……或許……倘若不是因為它……這一年多我真的不會有如此氣力…̷